陳柏宇是那種把行李箱收得比家裡衣櫃還整齊的人。一年飛十幾趟,護照夾層裡永遠放著兩張備用證件照,充電線用魔鬼氈綁成一束。同事都說他出差像在搬家,他總回一句:搬得整齊,才不會覺得自己是被丟到某個城市。
第七晚,房間裡只剩空調的低頻聲。他把西裝掛進浴室,打開除濕,熱水壺燒到跳停,然後坐在床邊盯著手機。螢幕上是妻子傳來的訊息:孩子今天在學校把便當打翻了,老師打電話來,她開會沒接到。他回了一個「辛苦了」,想了想又刪掉,改成「我明天早點打給妳」。
視訊接通時,兩人都帶著一點火氣。她說你每次出差就只剩這一句;他說我白天站了十個小時,晚上還要陪客戶吃飯。話越講越急,最後她丟下一句「你根本不知道家裡現在什麼狀況」,畫面就黑了。他把手機扣在床頭,房間安靜得像剛被抽真空。
他習慣在這種時候翻飯店抽屜。不是找酒,是找那種薄薄的旅客指南,看看附近有沒有藥局、超商、洗衣店。這次抽屜裡除了指南,還夾著前一組客人留下的購物清單,上面寫了幾樣保健食品,其中一行字被圈了起來。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想起前陣子群組裡有人轉過一則關於海外保健品檢驗的新聞標題,大意是慢性疲勞別亂補,有些產品被驗出不该有的成分。他當時只覺得標題很嚇人,現在卻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也說不出這半年到底在累什麼。
他打開手機搜尋,輸入的第一個詞是日本藤素。跳出來的頁面很多,說法卻互相打架:有人說是保健食品,有人說要看來源,有人把它講得像萬靈丹。他越看越不確定,反而注意到另一件事——這些頁面幾乎都沒叫他先去看醫生,也沒叫他帶上自己正在吃的東西去問藥師。他想起那張清單上還有幾樣他叫不出名字的品項,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別人的購物袋裡找答案。
手機又亮了。妻子傳來一張照片:孩子趴在餐桌上睡著,手裡還握著沒寫完的聯絡簿。她只寫了三個字:「你先睡。」他看著那張照片,回了一句:「我明天把班機改晚一點,回去我們一起去看醫生,順便把我抽屜裡那些瓶瓶罐罐帶去問藥師。」這次她沒有已讀不回,而是打了一通語音過來,聲音啞啞的:「你終於講了一句人話。」
隔天早上,他在飯店大廳等車,把昨晚查到的東西重新整理成三行筆記:第一,先確認它到底是食品還是藥品;第二,把包裝上的成分和警語拍下來;第三,回台灣後帶著清單去問專業人員,不自己在網路上拼答案。他把筆記傳給妻子,她回了一個貼圖,是一隻貓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推下去。他笑了,笑完才發現,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出差時笑出聲。
回國那天,他沒有先回家放行李,而是繞去一趟藥局。藥師聽完他的問題,沒有給任何承諾,只說了一句:你帶來的清單很好,但有些東西要一樣一樣對,不能一起吞。他點頭,把清單折好收進皮夾。晚上,他和妻子坐在餐桌前,把那些瓶罐排成一列,像在整理一段沒說清楚的時間。他們沒有立刻得到答案,但至少,這次是兩個人一起問。
後來他還是常出差,行李箱依舊收得整齊。只是現在,他會在夾層裡多放一張紙,上面寫著回診日期和要問的問題。孩子在旁邊畫了一隻歪歪的貓,說要貼在爸爸的行李箱上。他沒有把那張紙當成什麼保證,只當成一個提醒:累了就說,不確定就問,別在飯店房間裡一個人對著螢幕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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